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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——在亚地斯亚贝巴

Sep 28th, 2014 Posted in 生活记录 | 16 comments »

本带我去的那个餐厅很简陋,油乎乎的玻璃柜里放着些黄色的糕饼。我要了咖啡,萨布莱要了红茶和黄饼,我猜他们本来是努力想做成蛋糕的。

本不在,气氛就沉闷下来。我试图和萨布莱说话,她什么都不回答,只是笑和摇头。我请她把名字写在我的记事本上,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只好低头喝东西。咖啡还不错,有强烈的本土气味,单纯而浓烈。埃塞俄比亚是咖啡的故乡,是由西南部卡法牧羊人首先发现,他们的小羊们吃了咖啡豆活蹦乱跳,所以这种植物被命名为卡法,也就是咖啡。《走出非洲》里凯伦也在种咖啡,但我忘记了那个故事发生在哪里。

萨布莱用小叉子挖下一角黄饼,送到我的面前,我本不想吃,可是她的叉子已经在我嘴边。盛情之下,我去抓叉子,萨布莱摇摇头,还是微笑举着她的食物。

萨布莱很漂亮,像黑皮肤版的安吉丽娜茱莉,嘴唇非常性感,严肃时,眼神遥远迷离。害羞的女孩总是很美的,她的羞涩一半来自内向,一半来自不懂英文。

我那时唯一能做的,就是张嘴吃了她喂的黄饼,颇为友邦惊诧,几十年没再被喂过饭,因此回味萨布莱的叉子至今,以至于现在完全想不起饼的味道了。

她哥哥很快就回来了,在餐桌上给我点了将近六千埃塞钱,差不多三百美元,比机场汇率还低。算了,人家跑腿,我也不用计较。但话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脏的钱,每一张都软得像揉了千百遍的破纸,而且黑到看不出本色。那时候,我和本还不熟,不好意思批评贵国财政,过几天后,看到本把钱揉成一团往裤子口袋里塞,就直接表达我的意见了。“你们每个人都这样,所以你们的钱就变得像厕所卫生纸。”我的钱都夹在笔记本里,虽然脏,但是平整。每次用指甲捏出两张五十元备用,需要比较多钱的时候,就直接打开笔记本,让本当着我的面数好,再交给小商小贩。

其实我也用不到什么钱,食住行都包含在旅费中的,除非我要买冰淇淋才自己付钱,而这个国家的街上,根本没有卖冰淇淋的。

本带着我和他妹妹在城里绕来绕去,似乎有一些私事要办。我也借机看看这座城。

记得我坐谁的车去过一个河北三四线城市,那里交通很混乱,但马路都是柏油的,中间还有隔离墩。亚地斯亚贝巴最好的路段,大概有那样水准,其它都是黄土路。本还是按照红绿灯开车的,其他的人就看心情了。

路边鲜有高楼和新建筑,围起护栏的工地上,多数写的是中文,中航国际什么的。到处是中兴的标志,随处见华为的广告。我大中华在埃塞十分威武。本也反复提到这件事,他说亚地斯亚贝巴一半的工程都是中国人来做的,中国人工作努力,因此建设速度惊人。

不仅仅是建筑和工程,中国的小广告贴到了埃塞的电线杆上,处处“装卫星电视,看CCTV15”这样的标语。就连街上跑的小混混胸前衣服,都写着“金立手机”。

本的手机是中国做的,他妹妹的手机也是中国做的。本说,我想买个iPhone,比中国手机好。我说,本,iPhone也是中国做的,河南人,你知道河南吗?

本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头发短短的,很卷,牙齿有点地包天,可能是因为兔唇,或者小时候摔了一大跤。不仔细其实看不出来。他说他家在金卡,他是Omo Valley的本地人。而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。

我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——在飞机上

Sep 25th, 2014 Posted in 生活记录 | 11 comments »

旅程是从机场开始的。我从DC转机,女友告诉我,DC有很多埃塞美食,因为那里有很多埃塞人。后来我吃了多天埃塞粮食,不解她作为一个酷爱美丽烹调的人,肯定关心形状颜色更甚于味道呀,怎么会觉得埃塞有美食呢。DC只有峨眉小馆和萝卜花厨房才对。

在我搭乘的那架飞机上,塞满背着大包小包的埃塞俄比亚人。我不知道为什么黑人偏爱占据首都和大城市,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在DC转机,他们的目的地也是亚地斯亚贝巴。因为我在等行李的时候,又看到了他们,所有人,还有从IAD运来的一些装着水的方形塑料桶。

上了飞机,空服员穿着罗里八嗦的白衣服来送水,白色把她的肤色衬的很美。她一弯腰,肩上的长围巾就往下滑,每次把围巾甩到身后,都有一番别致的妩媚。

我要了芝华士加冰,只为了赶快睡着,她又微笑着塞给我一小碗炒米粒,菜单上说叫做Kolo,伊应该很香甜,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。翻到菜单下一页,还有国家美食一栏,叫做Injera,英吉拉。等到前菜主菜都吃遍,英吉拉才来,我撑住沉重的眼皮,要了鸡,辣的。

Kolo

KOLO

INJERA

INJERA

右前方那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色大袍子里的妇女,把黑色的头巾拉下来,拿手抓着灰黑的面饼,蘸了肉酱往嘴里塞。拔剑四顾,发现所有的邻人都在这样吃饼,就满心歉意地睡下,内疚又浪费了粮食。其实,吃下去又何尝不是浪费呢。咳。。

醒来窗外一片暗沉,天际线处有丝缕的红光,太阳慢慢撕开黑色的天幕,以云蒸以霞蔚,撑开新的一天。

日出

日出

日出

日出

Addis Ababa

亚地斯亚贝巴

亚地斯亚贝巴到了。

机场特别破旧肮脏,所有的人都是黑的。你知道,当一个人的皮肤全都是黑色的时候,很难想像他的衣服是干净的,因而也想不到他整个人都是干净的。如果环境是脏的,他们也就和环境融合起来,变成一个不干净的整体。在适应这种地方的起初,我什么地方都不敢碰。

机场还特别冷,我抱着胳膊缩在椅子里。很多人盯着我看,我干脆埋头在腿上装睡。再一抬头,一位包着彩色头巾大妈的脸,在我面前二十厘米的地方微微地笑,一只手在戳我的肩膀。我立刻起来给她让了位子,她很客气地谢了我。

终于等来了行李,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羽绒服穿上。这里是非洲,这里是九月初,这里是本应有最适宜温度的机场大厅,真的很冷。

我在波士顿认识一个来自乌干达的出租车司机,他曾经告诉我,非洲一点都不热,一点都不干旱,一年没有四季。亚地斯亚贝巴就是这样的地方,全年最高气温在20到25度之间,四季被改写成旱季和雨季。现在,旱季即将来临,不过,亚地斯亚贝巴每周还是下七天雨。

出去大门,天气很阴沉,看到有人举着写好我名字的牌子,我对他点头,一个被治愈兔唇的黑人青年送上三朵的玫瑰。他带我到一辆灰黑色的丰田越野车边上,对我介绍车里,他的妹妹,一个美丽性感的黑人女孩萨布莱,同时说他自己叫本杰明,让我可以叫他本。

我把玫瑰分给了萨布莱一枝,对她说很高兴见到你,她只是很羞涩的笑,低头什么都不说。

那时候是早上七点多,本开车带我们到了市区。他说机场就在市区,所以走一阵就看到了餐厅,他把我和他妹妹安顿下来,自己去银行取钱。

我在来埃塞之前,到网上找旅行社,在Tripadvisor看到了一个叫Kelly的埃塞人,美国客人们对他有很好的评价,于是和Kelly联系上,又找了另外两家旅行社询问,他们制订了差不多的行程。但是Kelly每次都很快地回复我,在email里面非常客气地甜言蜜语,让我最终决定找他。

Kelly从埃塞俄比亚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,基本上都是在花时间说客气话,最后告诉我,我的行程和他的冲突,他弟弟会来机场接我,负责我的旅行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本根本不是Kelly的弟弟。我问本,那,你是不是Kelly的cousin?本说是。但我觉得,本不懂cousin是什么意思。

我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——准备启程

Sep 22nd, 2014 Posted in 生活记录 | 9 comments »

我觉得时差终于被调整回来了一些。从格林威治时间回到西五区,每天都昏昏沉沉的,却又不得休息。生活繁忙,事事却又飘忽地从眼前飞过,既真实,又不明所以,感觉很错乱。

我在一块陌生的大陆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,再回来看那些熟悉的白色面孔,本应觉得很亲切,可偏偏是那些黑黝黝的皮肤,让我时刻有眼前一亮的机会。

非洲实在是太黑了,以至于白的肤色,显得过度斑斓,有如强光灼伤了眼睛,很久都缓不过来。黑皮肤,总给人以沉稳而安定的感觉。对我来说,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。

有一个在西非认识的人加了我的微信,他先是把我的照片弄成了头像,被我认出来以后,换成了他自己。在小图上,除了一件白衬衫,我什么都看不到。记得很久以前听过一个笑话,说是一个黑人留学生在晚上骑自行车,只看到白衬衫在飘,状如鬼魂。我想大概真的如此吧。

否认肤色差别,在此是毫无意义的。我从等埃塞俄比亚航空的时候起,就已经开始适应这些不同的人了。

在中国的街上,朋友见面往往是寒暄几句,美国朋友相遇,大家握手或者抱抱彼此,拍拍后背。法国人多是脸碰脸,左右左,啧啧三次,顺道把面上的胭脂水粉融合,结果是人人一脸香甜。在DC的机场,埃塞的空服员和地勤,看到相熟的乘客,右手握起,拉过来撞彼此的右肩,左手去拍打对方的后背。这种问候颇具仪式感,好像在耍一套花枪,招式即使用到老,也不是敷衍塞责,架势十足。后来我也和认识的埃塞人这样问候,他们只是笑,我才知道,多半只有男的之间才这样打招呼。

不过,对于他们来说,我本来就非他族类,也许什么都可以被谅解了。

他们的手大多数都湿漉漉的,所以开始握手的时候,我总想着湿手是不是更容易传播病菌,之后总是找地方偷偷地把手洗了。

这怪不得我。离开美国前,我去了医院的传染科,打了左右手十几剂疫苗,医生给了厚厚的一叠纸让我阅读,长谈了半个小时。她对于大家都担心的埃博拉毫不理会,反而是让我对蚊子和食物特别小心。

埃博拉确实疯狂流传,但是,你不是医生,不是护士,不和他们有密切的接触,连感染埃博拉的机会都没有。医生就是这样和我说的,我就是这样和家里人说的。

医生说,即使白天,蚊子也会咬人,所以一定要尽量穿能够把身体遮起来的衣服。防蚊水DEET含量要在30%以上,而且要喷在衣服上。我都照办了,即使在Omo Valley40度的高温下,我也穿着外套。医生说,不要吃生的蔬菜,因此我每天都喝冰的芒果汁,牛油果汁,木瓜汁,货真价实的美味,而且比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还便宜。

我带了一堆药,从预防病毒到跌打损伤,皮肤上有个小伤口就异常紧张。结果什么也没有用上。

有一本书叫做《枪炮细菌和钢铁》,在论述病毒征服世界的时候,说印第安人死于欧亚人带来的病毒,要远远多于死在战场硝烟之下的人口。西班牙人用天花征服了阿兹特克人和印加古国,并且占据了美洲大陆。随着大量利比里亚人在埃博拉病毒下死去,DC供实验用的猴子也在埃博拉之下粉身碎骨。而且,非洲人身上往往带有我们不具备的抗体,这是我们注射疫苗的意义。

去非洲好像是一场十足的冒险。我走前刚知道,有人从四姑娘山的5050米处攀岩摔下来,大家在为他两岁乳儿和八十老母募捐。我想,如果我如果就这样死了,对不起家中幼儿及父母。即使带病回来奄奄一息,也是罪无可恕,所以还是要十分小心。

现在虽然没过埃博拉的潜伏期,虽然身陷霍乱和疟疾的疫区,但总算是回来了。

嗯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