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chive for 03月, 2012

津京惊魂

Mar 6th, 2012 Posted in 生活记录 | 61 comments »

中午时分,我在天津中山门轻轨站下的肯德基坐定,等着被塘沽来的airy接见。

airy姗姗来迟以后频频看表,说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留给我,被我抱怨以后,慷慨地增加了八分钟,害我每每胡喷到一件事,就开始懊悔:“闭嘴,怎么能为这种事耽误咱们宝贵的三十八分钟呢。” airy发粗了连巴菲特都不曾有过的感叹:“在时间上,我真是一个贫穷的人。” 不过,最终被他想出了办法,我陪他坐轻轨返回塘沽,这样便多出45分钟的相聚时间,我则被他骗到塘沽火车站坐动车回京。

为什么说被骗呢?airy信誓旦旦地说塘沽的动车数量只比天津站少一半,大约半小时一班。事实上我两点到塘沽,下班动车是五点半的,搭火车就赶不上同曾老师的晚餐,于是我被一个小伙子拉去拼车。路上发生一些事,吃饭的时候我要讲给大家,但他们都拒绝收听,非让我写成blog,曾老师把题目都取好了,叫做《津京惊魂》。

事情是这样的。

拉客的司机小伙有一辆崭新的帕萨特,十分宽敞,坐着很舒服。我上车就觉得很满意。车上除了我共有四个彪形大汉,我坐在司机的正后方。airy的短信来了,让我告诉他车号以防万一。我问司机,他说是5151,我说不对,车号应该是七个字的,他就怀疑起来:“你要干嘛?你不是管局的吧。”我连忙否认,不是不是,我长得那么国营吗?

上路以后,另外那三个男乘客开始抱怨倒霉,怎么坐上了这样一个车,一个半小时到刘家窑地铁站,他们都嫌太慢,于是让司机快开。前座的男生说,你这车开150跟玩儿似的。司机说,天气不好,雨夹雪,开不快。我赶紧附和:“对对,慢点开,不着急。” 很耐心地给他们四个讲道理,我说,你们看,咱五个人吧,要是一家子,那出车祸五个都死了,也就害了一家人(一字要拖长,念成亿~~~)。但问题是,咱五个来自五家人,要都死了,五家人都受害,我是没老婆的人,可你们有啊。咱不能这样,一定要注意安全。然后还嘱咐他们一定要系安全带,我自己先在后座系好了。

大家发言十分踊跃,四个人里面,两个都是话痨。我打开高德导航,眼看着到大羊坊尚有多少公里,一边和曾老师用微信对讲,这时一百米内打招呼的呼噜呼噜进来了好几个,前座的那位汉子还默默地和我打了一个招呼,因为我看到他的iPad上的ID头像。。。就是刚在我手机上看到的“伤心”。装没看见。

天挺黑的,大大小小的雨夹雪。

司机突然长按喇叭,打断了看手机的我。放眼望去,前面五米一辆小面包以大约五十公里时速占住了超车道,右边平行一辆大卡车。按了得有一分钟之久,我还回了个帖:“一看这小面的开法,就是天津的。” 车牌是津G什么什么的。突然咣当一下,我们这车猛地刹车,我的脑袋就撞在前面椅背上了。五个人全都扑到前面去了。原来,前面的小面包正在踩刹车。。。

然后,小面就靠边了。。。

我们这车也靠边了。。。停在小面前面十米的路肩上。

司机小伙飞一样地跳下去,跑到后面小面的门口就猛拉车门。后面的那个司机还挺麻利,早就锁上了车门,小伙就去拍窗户,冲到副驾驶要开门,也没打开。他急了,使劲砸窗户。旁边的门我看不到,前面的车身都瘪了下去,都被我们这司机小伙给踢的,一脚就瘪了一个大坑。他至少踢了二十脚。

我们车上的彪形大汉们下去了三个,围着那个小面要揍那个司机。内司机真挺顽强的,车都那样了,就是死不下车。我旁边的那个话痨没下去,和我在车上看热闹,他就趴在窗户上重复说着俩字,“我靠”。。路上大车小车刷刷的过,我们的司机就那样在路边对一辆小面拳打脚踢。

停车

停车

打了一会儿,另外俩人就把司机拉回来了。司机小伙还气鼓鼓的呢,我使劲劝他,不要生气不要生气,开生气车不好。但自己也害怕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刚才那一下,大家都吓到了。

话痨们半天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就问司机小伙,还生气吗?他的枣核脑袋摇了摇,有点腼腆,小声说,不生气了。那两个话痨就又开始得巴了。离大羊坊有二十多公里的地方是进京检查的,天津车被要求检查,两会了嘛,一个警察正对我们的车比划靠边,这司机小伙反倒一脚油门跑了。我一直回头看警察有没有追上来,这要在美国,司机就完蛋了,可半天都没动静,确实没人追来。司机却自己靠边,路肩停车了。

我正纳闷是不是警察来了,司机又下车了。

他就大摇大摆地横穿过高速公路,到另外一侧的路肩去了!

我正好在车的左侧,看得清楚。对面有一个报警的电话亭,上面的编号是117,司机小伙就从那个电话亭拿了点东西,然后下到下面那什么。。。提着裤子回来以后,他在路边点上了烟,和我们隔着四个车道,彼此张望。

大家对视了一会儿,我明白了他下去的目的。

他是去电话亭里面,取回对面从北京进收费站的车,拿的过路票!然后把自己从塘沽收费站拿的票,放在了电话亭里!

果不出所料,他没有从大羊坊下收费站,他从前一站采育下了高速公路。车上另外三名乘客,肯定和我一样,在采育收费站显示十元的时候,心里怦怦直跳。我们四个都要装哑巴,否则那个司机是不是就完了?

司机小伙绕了一个弯儿,从采育的另一侧再上来,拿了票,一路开到了大羊坊收费站。

现在回忆起来,真应该看看大羊坊收费站收了司机多少钱的。我猜可能是十块钱。可那时候我的心里太紧张了,一直猛跳,想着他从高速公路的另一侧,又大摇大摆地走回来的样子。那两个话痨也有点发傻,我只听他们议论了一句,这样能省多少钱?

张角就在大羊坊的外面等我。司机停车,还帮我把东西拿下来,递给了张角。我和那个小伙告别,一直和他说,注意安全啊,注意安全。其实我还想说点别的,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他笑笑点头就走了。

今天的事,大概就是这样的。

出租车闲话

Mar 1st, 2012 Posted in 生活记录 | 42 comments »

八年前圣诞节那几天,我在北京坐过一辆出租车。那是一辆夏利,后座太小,我就钻到前面,上了车走了几步,觉得这个车怎么晃晃悠悠的,底盘不稳,好像随时会把我撂在路边,司机抱着方向盘自行远去,车不会是有问题吧。

于是我和司机开始搭讪,先问他:您这车几年了。
他神采奕奕地回答我,屁股还挪了挪:六年了,你知道吗?我再开它六天这车就送去报废了,我就能换辆现代开了。
我说喔,怪不得,我觉得底盘随时会掉下去,您这车开多少公里了?

我就是随口一问,司机的回答却让我大吃一惊,他说,这个车76万公里了。
我掐指一算,将近五十万英里,一辆破夏利?这怎么可能呢?在美国开个十几万英里的车已经算老人家了,还是BMW丰田本田那种车,中国一辆夏利开五十万英里才刚要考虑报废。这简直逼我信主啊,今天亲眼见到活到930岁,就要咽气的亚当老太爷。可司机说,这太正常啦,你想我们每天都要跑上三百多公里,一个月就是一万多,六年下来,七十多个月,就七十多万。

这么简单的算术,确实没有异议,不过,夏利长寿有另外的原因,马达说,夏利的零件很便宜,结构简单,随便鼓捣,修修整整车就能跑。中国刚决定引进车那会儿,为了以更少的钱引进高性能优质车型,几百人组成专家队伍评估全世界的车,选出了三款功能和设计都非常卓越的车型,其中就有夏利,另外两种是切诺基和桑塔纳。德国美国和日本,一人一款。两款被用做出租车。

后来我再搭出租车就有点概念了,所有的车都差不多,每天三百多公里,以这个也很容易算出司机们的收入。每公里两元的话,车份每人每月三千,扣除日益高昂的汽油和杂费,除去修车和私事的日子,每月的收入大约还有五千元。这个数字我和很多出租司机证实过。

这五千元是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冬冷夏热,蓬头垢面,食无定所,牺牲了与妻子孩子相处,牺牲了看望父母朋友,用充血的眼睛和双手换来的。过去车份还更高的时候,有个司机曾经和我说,每天一睁眼,甭管多累多难受,二百块钱先欠了人家的,怎么挣扎着也要起来,先把份钱挣出来。司机们可真不容易。

我也不知道北京市和出租公司收多少牌照费用,原来认得一个人开了个出租公司,说是没多少。那出租公司就是牌照和一些管理费用,还有车辆购置费用。现在的车这么便宜,买辆十万的车就能跑上五年,而出租公司每年收取的车份钱,每辆车就有至少七万元,因为司机都是两班倒的。

昨天和菜头吃饭出来,路边一溜打车的,菜头在最右边,半天坐不上车。他说今天司机罢工,可能车少。我说终于轮到北京的出租司机了,可街上还是不少拉活的出租车。要罢工不是应该全体吗?

我今天也坐了一辆出租车,问司机昨天罢工的事怎么样了。他说听说了,好像是昨天前天两天,没什么结果吧。我说你们这样不行,要罢工就要全体不出车,光几个人吆喝一点用没有,其他人还能趁机多拉点活,这怎么行。他说是啊,听说发短信牵头的还抓起来好几个。别说都不出来,就一半,都不往机场排队,北京市就得抓瞎。

没用,心不齐,一点用没有。他反复在说这句。

我说,你看,被抓进去的人多可怜,明明为了大伙的利益,结果被抓,大家还都不配合,你们这样争取,怎么能成功呢。革命不是这样搞的呀。就坚决不出来,一天不行两天,两天不行一礼拜,你看人家广州深圳那些出租司机。。。我扒拉扒拉一直说,像是一个反动的煽动分子和教唆犯。我说你看,公司要你们这么多份钱,他们在侵吞你们的劳动成果呀,你们要为了自己去争取,等着他们发慈悲,那可太难了。但人家司机这么大年纪,怎么能不懂这些事,他只说,一点用没有,心不齐。

然后我到了目的地,他也奔赴下一位乘客。这件事就此结束了。回家的时候在新京报的头版,看到一则通栏的标题:

出租车司机每周至少休息一天。

新京报

新京报

在A15有详细报道,不过,在我翻向第十五版的途中,看到了另一则新闻:为六百元全勤奖,女工带伤上班,三天身亡。

唉。